Mr.逸先生

拉拿一生推!(。>∀<。)
拉左拿右不逆,对此不适者请退散

负能量爆棚,稍微不爽就开diss,但是整体来讲还算真诚,如果你不喜欢我,就请取关或者拉黑吧

一直想问问武大,你那个只傲不娇隐吃货属性的老弟到底缺不缺对象?

【拿战/拉拿】空响

【荣耀属于拉纳元帅和他的皇帝陛下,OOC和渣文力属于臣下x作者幼儿园水平,请看官们慎重言语,看后不要爆粗口x】

【cp向如标题,让·拉纳/拿破仑·波拿巴。自家二本命先生过生日怎么可以没有拉拿的粮食呢?(咧嘴笑)祝拉纳桑生日快乐!(ฅ'ω'ฅ)♪】

【三十天写作挑战DAY.2:找一首最近觉得还不错或是很喜欢的歌,配合歌词写出一篇文章。个人所选BGM为RADWIMPS的《前前世世》。(没错,是《你的名字》的主题曲)】

【故事基础是拉纳在诺伊施塔特城外的司令部与拿破仑的会见那一件事。其实事情本身很短的,但是臣下老期待他俩来一场小小的交锋……呐,就像所有的二次元剧一样,说是只有三分钟呢还不是演了得有好几集……事情本身很短,个人添了几段对话,又杜撰了几段回忆杀而已x只希望大家不要嫌弃臣下x】

【哦,顺便……臣下个人认为这一篇是糖。】

  

  

【0】

  

  

“你想怎样?”他问他。

第30期大军团公报正躺在他的桌角。他弯一弯唇角,露出一个满含嘲弄意味的笑容。

  

  

昨日才初换好的窗帘半掩着,隔绝出一片阴辉。侧目观察,半开的门缝吐出一道浅淡的光辉,光从那里透了过来,在黑暗中拖行出一道模糊的光带。他坐在那里,面对着情绪不稳的下属,下意识地将左手摁上了羽毛笔的尾羽,而后又放开了手。

“我只想知道,你他妈心里面到底有没有我?”

眼前的人褐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不甘与愤恨的光芒,里面狂热骇人的热浪滚烫到几乎要将人灼伤。他的胸口随呼吸的加快而大幅度地起伏着,像凶狠的野兽那样随时准备着进攻乃至杀戮。

“冷静,让。”他说。

与生俱来的狂妄与任性在冷静的冻结下凝结成他的言语之中始终化不去的冰。在这样的局面下他的双眸仍旧波澜不兴,他坐在椅子上,神情淡然,带着那么一些狂妄的味道。

“你还能说出这种风凉话,是因为你他妈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对方愤恨地说着,径直用手背把离自己最近的某个杯子撞下桌面。

“不。我知道。”他看着他,笃定道。

这一次他听到了办公桌在地面滑行时、因地毯阻碍了其运动而在音量上被削减了大半的声响。办公桌被径直推了一段距离,在地毯上划出了一条白线,却没有倒。不知道是不是让·拉纳没有使出全部力气的原因。

“我在想为什么我没有早早地就离开你。”拉纳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那个人向自己走来并揪住了自己的衣领时,触了触对方的侧脸。

    

二氧化碳的浓度是不是太高了?在对方的手臂卡住他的颈部将他搂在怀里时,他皱着眉想道。

时间一瞬间被拉扯至扭曲变形的模样,在其间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种漫长的凌迟。他睁大眼睛,看到天花板的顶端翻滚着的沸腾的气流,耳畔除却沉重的呼吸外再别无他声。

对方吐出的湿润气息滞留在耳垂。从耳根的细小神经那里传来的暖意与些微的痒让他有些不适。

他身上没有酒精的味道。他想。他很清醒,就和他一样,很想装傻蒙混过去却又他妈的清醒得要死。

“既然要走那就不要再有留恋这样的感情。为什么要回来?法兰西帝国的让·拉纳元帅。”他明知故问,唇边挂着讽刺的笑意。

“因为至少在走之前,我想知道在你眼里我究竟是副什么样子。”对方认真地看着他,沉声说。

他抿了抿唇。那里的湿润感使他意识到自己依然还很冷静。

“你把我当成什么?朋友?情人?陌生人?不好管教的下属?……什么都好。告诉我吧,波拿巴。”言到最后,孩子气十足的任性执著扫清了话语中的沉郁气息。让·拉纳身上的掠食者气息突然消失殆尽,寻求安稳一样地将他紧紧抱入自己的怀中。

在对方将脸埋在自己的肩上轻轻摩挲时,他闭上双眼,稍后又敏感地偏了一下脖颈——对方的发梢蹭在他的侧颈处的触感有些痒。

  

  

【1】

  

  

——总算醒来了吗?可为何还是不愿与我对视呢?

——你生气地抱怨说“太迟了啦”

——可是我已经竭尽全力飞奔到你身边了哦

——我的心甚至超越身体,先一步赶到了你面前。

  

  

1809年,4月19日,夜。

距离阿斯佩恩-埃斯林战役,犹有33天。

  

  

黑夜将夜幕拉长,在林间投下斑驳的树影。

他眨着眼麻木地听着波拿巴几近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陈词滥调。

深层次的倦意笼罩着他,让他无法振奋,波拿巴对此心知肚明却仍在执拗地接着往下说去,仿佛自己再坚持得久一点,他就会回心转意一番。

  

“就我的世界而言,你是否存在并不能影响什么或者改变什么。我不曾需要你,而你总是一厢情愿地在否认它。”

在单方面地寒暄了不少老套的并不能使他振作的言语之后,拿破仑·波拿巴抛出了这一句话。

“哦。……原来是……这样吗?”他说道,怀着一副出人意料的冷静态度。

让·拉纳抿了抿唇,维持着将手摁在桌面上的姿势,微微俯首,注视着他的君主。

他们相对无言。

  

  

在突然间降临的沉默中,他注意到了点点火星在空中闪烁飞舞出的点点流光,以及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在此时此刻像水一样填满四周的虚空。

他抬起手,摊开手掌。

风从他的指尖流过,像白天时夺目的闪耀光芒那样隐约而不可触摸。多年以来的种种情绪病毒一样地扩散开来,最终蔓延而来的情绪被他以一声轻叹和无奈的眼神强行收尾。

他神经质地搓弄手指,不知该如何继续这场单向的对话。

  

  

“你在生气吗?”拿破仑·波拿巴于此时开口,打破了其中的尴尬。

“不,我没有。”他回答。

波拿巴轻轻偏过头,发出一声嘲弄般的嗤笑。他终于扬起唇角,以胜利者的姿态露出了笑容。

“你已经忘了在布吕恩的那个时候我对你所说过的话,让。你果然忘了它。”波拿巴耸肩笑笑,笑得轻松而嚣张。

果不其然。映入眼中的又是科西嘉人明亮如曦的双眸。他盯着那一双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眼睛,久久地望着它。

  

透过那双眼睛他看到了过去。那个有关回忆的梦境借助波拿巴的眼瞳将他卷入了其怀抱之中,他站在原地,任由梦境的海平面上升淹没自己的脚踝。

梦境与回忆的深处,波拿巴就在那里。时光的线抚过他面部的棱角,将张狂冷硬的面孔都变得濡湿而柔软。

  

  

透过梦境他的意识穿越时光,他立在未来的十字路口那里努力地回头遥望,除了一个个琐碎的记忆片段化作光球从他的身边穿梭而过,其余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间就将自己拽入了回忆之中。就好像现在什么都不想,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一样,他一直在想着波拿巴,想着自己和波拿巴的往事。

  

  

【2】

  

  

——仅仅望着你的发梢和眼眸,胸口就隐隐作痛

——想与你在同一时空下呼吸,不愿分离

  

  

几年前的某一件琐事。

“我听说你在奥斯特里兹之后因为公报的问题和皇帝大吵了一架。我听人说,你骂皇帝是个婊子。”饮下几杯红酒后,缪拉打开了话匣子。

酒精似乎微妙地刺激到了缪拉的表达欲。对方看着他,抛出了一个稍显意味深长的平易笑容。

“谁告诉你的?”他问。

  

比利牛斯山的巴雷热傍晚的天气略有些闷热,人群喧闹之中更是生出了暑气与浮躁的燥热感。他用手指将凝在杯壁上的水珠涂抹均匀,以侧视的角度看向缪拉。

“大家都知道。”缪拉放松身体似的闭起一只眼睛,将手臂撑在桌面上:“需要我为你诠释一下‘大家’的定义吗?”

“不必了。”他舔了舔唇角,认真地追问道:“我只想问问你,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听说过其他一些不和谐的小插曲?关于那件事的。”

若阿尚·缪拉似乎是认真起来,他低着头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笃定地道了句“没有”。

“那就好。”他摁了摁自己的食指指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他感到莫名的轻松,同时也感到莫名的失望。

  

  

他又看到了当年的那一场极度失败的会面。

记忆从他摔碎了波拿巴的杯子又差点推翻了波拿巴的桌子之后开始。他为自己所受到的不公待遇而愤怒又委屈。公报拍在桌面啪啪作响,在什么声音都没有的夜里像是某种垂死野兽的挣扎声。

波拿巴看着他,眼神漠然。

他上前去揪住了他的衣领,而后又突然换了主意,紧紧地抱住他。然而待到他问出了那个他困惑已久的问题后,好不容易稍有些缓和的气氛便又变得沉郁且尴尬起来。

波拿巴张开了嘴想要说话。他等着他开口。

  
可是他没有开口。那一些在黑暗里隐隐跳跃的不知名情绪被他以一声浅笑声带过——随意到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不在乎”。那个人令人厌恶地弯着嘴角笑,却就是什么也不回答。
 
“我听不懂你到底想得到如何的回答。”他闭上眼轻声地嗤笑道。他的眼睫毛微微发颤着像是什么鸟类的羽毛,他专注地盯着,看了他很久。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只想知道确切的答案。”

波拿巴依旧是令人厌恶地笑了笑。

“你是我最好的战友。”波拿巴如是说。

“……仅此而已吗?”他听到了自己不甘心的问话。

他看他的薄唇,又看他无限深邃如同海洋一般的灰蓝色眼瞳,渴望从中找出一点不舍或者软弱的情绪出来,然而他没能成功。他轻喘了一口气,热血涌入脑内,却使他冷静下来。

火焰在他的眼底终于燃烧殆尽。

  

原本拥抱的动作霎时停滞。在他把手指扣在对方的脖颈上时,他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继续施力的过程中,他莫名地想起了二十七岁时的拿破仑·波拿巴。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有着简单的笑容,质地柔软的棕色鬈发温顺地垂过肩膀。他前来找他聊些琐事时他总是左手执笔,以笔尖啄着白纸划出一行又一行墨迹,如果这时他无意义地连唤他好几声“波拿巴”,便会得到对方无奈的一睹;若胡搅蛮缠一番,扑到他的身上吻吻他的脖颈或发梢,就能得到波拿巴的一个浅淡的笑容或者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那个时候,他心满意足地跟随着他的小伍长。他为他扬出剑芒,守护在他的身侧。

想成为那个人永远的最锋利的剑刃,为他破除他们所能遇到的所有困难,即使到了生命尽头也仍然坚定不移,这样的想法像火焰一样地在他的血管内燃烧。

——最适合站在他身侧的人是我,只有我。

这是让·拉纳最为自私和狂妄的野心。

  

可是火焰燃尽了的时候又会如何?时间久了以后他们都开始遗忘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连拉纳自己都开始忘记,如果有一天拿破仑·波拿巴走得足够远,变得足够强大,他便不再需要他的守护。等他走得太远让他最初的骑士疲于奔命地追随他运去的脚步时,待到相依为伴的羁绊绽放后散落消逝在一次次争执冲突之中……那个时候他的身边会有新的骑士。燃尽的火焰成为灰烬跌落在尘埃之后,他们就会不再那么亲密,他们就会不再是朋友,他们就会分离。

现在他再一次懂了。可是这个时候,他的君主已经走得太远,远到他已难以望其项背。

他再也找不回那个年轻的司令官了。

他已经永远失去他。

  

如果过去无法抓住,那么现在呢?

现在波拿巴的羽毛笔从桌角滚落。公报被他揉皱成褶皱的一团,像是水中环抱在一起的水草那样扭曲地开在桌面的某一角。他将他的君主压在椅子上,双手卡住他的颈部并逐渐加力收紧。对方血液内的暖意顺着他指尖处的毛细血管传递至掌心,泛起一片回忆一样隐约不可捉摸的甜蜜热意,撩拨着心口处对血液冲动的那一根弦,梦一样的隐隐约约,却引得他几乎要发疯。
 
——战斗,血液,丛林法则那样的东西。如果他真的只明白这一些,或许对他们两个都反而会更好。

波拿巴靠在座椅上,平静地望着他。他随着他的动作仰起了颈部将自己的后颈搁在座椅的靠背上,甚至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这让他更为愤怒。

“自然不仅如此。”科西嘉人如是说道,浅淡地笑笑,灰蓝色的眼睛里溢出一种异样的情绪:嘲弄、信任、以及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最为他所厌恶的高傲怜悯。

说话间波拿巴拉长了一下颈部肌肉,使自己能够再多获得一点氧气以支撑接下来的言语:

“我一直都看着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需要你。你离不开我。我们都知道。”这话他说得极慢,像等待车裂的开始前必说无数无意义废话的罪犯那样,为拴马的缰绳是否会在关键时刻断裂而打赌,开起恶劣的玩笑。而对方显然正因为这样的博弈赌注隐隐地兴奋。

他把这当成一场游戏。

“你。闭嘴。”他压低自己的声线,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然后呢?
 
然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的光芒会散去,那一种冷漠如同巨岩一样的沉默决然会轰然倒塌,那一些有关身份地位有关利益抉择的东西会像从决堤的坝那里倾泻而出的水那样将什么都吞没……那个名叫“拿破仑·波拿巴”的存在会被抹杀。而他不想这样,这不是以他的身份而言他该做的事。——他没有那么重要,无论是对谁皆是如此,他明明很明白。
 
那一种非常该死的、会让人在关键时刻心软的东西……他的胸口处被那样的东西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他突然松开了手。

波拿巴赌赢了,他气恼地想。

“果然。”胸口剧烈地起伏了片刻后,波拿巴再一次露出了微笑。(“是啊,他的确该笑,他没理由不得意。”拉纳想。)

他们又回到了最初对峙时的模样。分针悠悠走了一转,似乎又回到了起点。他烦躁不已。

“其实我想问……”他再一次开口道,盯住了对方的眼睛。

他用力地眨着眼。关于埃及、里斯本、奥斯特里兹的种种在他的舌尖打了个回旋,凭个人勇气给拿破仑留下深刻印象,胜过其他元帅的冲动折磨了他太久太久。他要把这一切都说出来,然后波拿巴就会明白他是他的下属中最在乎他的人。他很累,不想再和他的皇帝打半真半假的拉锯战。

波拿巴抬头看着他,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别说了。”他说:“我都知道。”

波拿巴如是回答的时候,他们两个都暂时地愣了一下。

  

“是啊,你什么都知道。”他说道。

他半闭着一只眼睛,长久地看着波拿巴。

幻觉在眼前闪现。眼前再度出现的幻觉让他觉得可笑又可悲。

“……我早该知道你会这么说。”他闭上双眼笑笑:“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必须相信你并接受它。从我接过元帅杖的时候,我就没有‘放弃’这种懦弱的选项了。”他说道,音量大得惊人。

说话间他已推开了门,再走半步就要离开波拿巴的视线之内。

走出去之前,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想为自己追求了那么久的东西的改变而悔恨什么。”

“我只是后悔,我当年接受你授予的军旗时,居然会有一种被你感动了的感觉。我在想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不争气。”

欲望在体内不安地悸动,仿佛随时都可以破体而出。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却又都装傻将其视作无人知晓。他克制住回过头来道一声再见的欲望,走出门。

  

“记得关门。”波拿巴大声说。

他听到了。

该死的是,他依旧照做了。

  

  

那之后他离开了布吕恩驰回法国。

他甚至想,离开波拿巴对他而言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曾经行得那么远,那么努力地想要抹去波拿巴在自己生命里刻下的痕迹。然而到了最后他还是被拽回了原位,坚决地、冷酷地、柔和地,比什么都更坚决,又比什么都更加动摇。

那一件事以后,他依旧在他的身边。

他的短暂出走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于外人眼里,他们依旧亲密无间,无论何时,他们都是这般。

  

  

“所以说你们俩那个时候都出了什么事啊?”缪拉撑着下颌发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反问。

“啊……真是的……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吊人胃口的……真是扫人兴。”缪拉失望地表示。

“我只是不想说。”他喝了口酒润喉。

那个时候他有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幻觉。

他看见,天很冷,有两只刺猬挤在一起取暖,他们都竖着背上的刺,彼此依靠又互相戒备着。他们依靠在一起是为了通过对方的体温取暖,互相戒备又是因为不希望对方过度侵入自己的“世界”中来。他们靠在一起,彼此的尖刺狠狠地扎入对方的皮肉,冠冕堂皇地彼此中伤。

其中一只刺猬问另一只被自己的刺扎伤的刺猬,问他冷不冷。

另一只刺猬嘟囔着“我习惯了”,紧紧地贴着对方的身躯。

然后他听到周围的人在说话。他们说:“快看啊,他们多亲密,多温暖。”

两只刺猬依旧依靠在一起,对于旁人的评论,他们似乎充耳不闻。

  
而由于共同患难而生出的那一种感情,能否被称之为“爱情”?

答案似乎是“不”。

据说人脑在邂逅生理状况或者身体危机之时会分泌出一种物质,让人产生麻痹或者舒服的感觉。

因为彷徨无助恐惧害怕无所依靠……因为如此孤独如此恐惧如此迷茫……在这样的感情施压之下又催生了新的感情,于脑内冲撞着,漫无出路。

这不是爱情啊。
 
这在某种意义上而言,只能算是一种精神中毒,自我麻醉,或者说,是一种迷恋上致命毒素一样的……

可怕的“瘾”。
  

【3】

  

——听见那从遥远的过去就熟稔于心的声音

——有生以来第一次,苦恼着该如何回应

  

  

记忆从那里中断了。拉纳感到百无聊赖,发呆一样地凝视着自己的食指。在扑朔迷离时隐时现的记忆中,反倒是这里曾经受过的伤所带来的感触令人更为印象深刻。

他想着想着,又把目光转移到了自己好友的脸上。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果然忘了它’这样莫名其妙的话……我不能理解。”他说。

“也就是说,‘我不需要你’那句话……是我骗你的。”

科西嘉男人如是说道,声线于低沉的基础之上添加了少许悠长而跳跃的味道。说话间他眯起灰蓝色的双眼,显出一派从容而狡黠的模样——正是他所喜欢的样子,这让他不得不去看他——那个人总有办法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刻意表演和无心流露情绪间的尺度他把握得极佳,大概这就是所有人都不得不去爱他的原因。

让·拉纳想。

“嗯,我当然知道。从你一开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又在对我说谎。”

这话他说得很快,没给自己和波拿巴留下什么咀嚼语意以及思考回复语句的时间,说完以后,他发觉自己的话里好像满是轻慢与不在乎的味道。

那一刻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他希望波拿巴在此时可以说点话,而对方也的确是如他所愿的那样开了口。

  

波拿巴轻轻点了点唇角,向他的方向走过去。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好像因为被什么自己所无法掌控的东西控制着而感到疲倦。

“你在骗我。”波拿巴笃定道。

“因为你说你不生气,并且表现得很不在乎。”他说。

“可是我真的没有生气。”拉纳压低了声线认真道:“……你知道的,我从不说谎。”

波拿巴微微侧首。

他说:“我一直都觉得你在这方面会比我要看得更明白。……对吗?波拿巴。”

见对方不言语,他又接着往下说。

“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在这一些问题上突然含糊其辞。言辞锋利一针见血洞察人心,这才是你,或者说,这才是我的……我们的皇帝。”

“你明明知道说出来对我们会更好却永远都在和人玩着文字游戏。这不是你该有的样子。”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波拿巴希望他能重振精神参战,那么他希望波拿巴能够承认自己其实很在乎他,超脱君臣超脱友谊的那一种在乎。他觉得彼此之间这样的愿望并不冲突,然而波拿巴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打着哑谜——所以波拿巴是明知道却在装傻,还是根本就没有想明白,或者根本不屑去想这一些?他开始糊涂了。

波拿巴抱着双臂站在他的身侧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是随时间流逝沉淀下来的冷静和自始至终皆未被丢弃过的桀骜。

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长久地看着他的眼睛。终于,那双长时间以内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掠过一闪而过的光。波拿巴看着他,脸上终是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神色。他垂下眼眸,睫毛像是鸟类的双翼之上颤抖的羽毛——他知道这样的神情意味着波拿巴心软了,然后他就会说“让,你还有伤,再等一等”“你在这里呆着,我去找拉雷”这样的话。

这样的局面算是他赢了吗?他想。

只是他并没感觉自己有什么胜利的成就感。一时间两个傲慢又倔强的人好像都失去了征服对方的冲动,都狼狈地退却了一步把发言的机会拱手让给对方。

波拿巴张开了嘴,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他扭过头去。心里犹豫自己该不该把那句拿破仑用于形容他们两个之间关系的话说出来。

他退了一步,把思绪丢给再度清晰起来的记忆。

  

  

【4】

——可是一旦你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就好想和那个连你都不了解的自己,一起嬉戏打闹

——就连你那无法消除的痛楚 我也想要试着一并疼爱

——不知横跨了几度银河,才终于在尽头与你相遇

——我该如何握住你的双手,才能不伤害到你呢

  

  

依旧是比利牛斯山。他和缪拉又喝了一杯酒。

缪拉将手臂搭在吧台上,手指轻点在桌面上敲出一阵有节奏的脆响。片晌后他又将头枕在了胳膊上,侧着头看他。

“嘿,”他说,“在听到你和大舅子会面的那一件事后其实我还是很同情你的。(“听说你奉他的命令去把我追回来时慢慢悠悠地走,结果让我成功跑回国了?”他腹诽)有他这样脾气恶劣的恋人一定是件很痛苦的事吧?对吧?”

“嗯,是很痛苦。但他不是我恋人。”他不假思索地回复道。

“啊……什么?……什么?!”

骑兵元帅面部表情顿时僵硬了几秒,为他所说的话感到极端不可思议。

“本来就是。”他瞥了他一眼:“不是所有上过床的人都是恋人。更何况他给我的定位是‘重要的战友’。”

“那我就……真的不明白了。你不喜欢他?还是说,大舅子他不喜欢你?我不明白。”缪拉拖长了腔,抱怨了两句。

其实我也不明白。拉纳心里想着,又喝下一口酒。

    

  

他好像已经接受了“朋友”这个定位,一半出于主动认可,一半迫于被动逼迫。

时至今日,他仍旧是拿破仑·波拿巴最好的朋友。然而,只是朋友。

“朋友”是什么意思?差不多就是那一种,呼之而来挥之即去,只在需要时呼唤你,而当你离开世界的那一天,他会为你流泪……那样的关系,那样的程度。

波拿巴固执地不打算再将他们的关系往更亲密更有人情味的方向发展,可是他从不这么想。他想拥抱他,想占有、控制、至少是想影响到他,想拉着对方在噼啪燃烧的火焰中看火焰吞噬彼此,萤火那样地在黑暗中燃烧。

可是最终他还是选择让步。

因为有些默契他必须要遵守,有些游戏规则不受他所动。

多年后他再想起那一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时他已不再愤怒——他还是会为波拿巴冲动激愤,却也不再厌恶这个定义……他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似乎是因为做朋友是他留在他身边,是保护他最坏也是最好的借口。

  

像旁人一贯的理解那样,他们始终默契无比。他们拥抱过,接吻过,上过床,甚至在战场的间隙还曾纠缠成一团毫无廉耻一样地彼此索取,却又不是恋人关系,真可笑。连他自己想一想那些荒唐事都感觉和做了一场春梦一样荒诞得不得了,可是醒来后能感受到的波拿巴的气息却又提醒他这又不是梦。

他想起那个人总是咬着下唇不肯大声哼叫,到达极限时也会刻意忍耐。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每一次都会死死地扣在他的肩上,用力到他能感到疼痛。

只有一次情况有所不同。那天晚上波拿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双肩因愉快而颤抖得厉害,他抬起头亲吻他脖颈处的伤疤时灰蓝色的眼里映进了窗外的月光。最后他低声唤着他的名字“让”,他的一国之君在急促的一呼一吸中吐出大量的热气,水汽晕开了他的视线。

他确信波拿巴当天没有喝醉。因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始终清朗没有任何的犹豫朦胧,这让他兀自有了一点希望和心安。

可是到了第二天,他们再一次分手了。

就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又恢复了往日倨傲模样的一国之君坐在床边穿上衬衫、腰带、裤子以及丝袜——与昨晚他脱掉它们的顺序相反。做这一切时一国之君轻轻抿着唇,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他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拿破仑。”他终于说道。

“是陛下。”一国之君说,将目光投向远处。

  

他努力地深入回想了一下当天波拿巴的样子,却没能成功。

应该说,在他所有的记忆中,波拿巴的面孔都那么模糊不清。

他很难将凌厉决然的目光与温暖柔和的唇线、垂下的眼眸与俯瞰世界一般君临的寒芒、活泼外向与冷峻淡漠放到同一画面之中,他无法用记忆勾勒出这个万千矛盾的集中体,像他对他的日益扭曲的感情。

  

爱、恨、占有、离开、希望、失望、崇拜、鄙薄、喜欢、厌恶、友谊、爱情、忠诚、亲昵、疏离……他细数着那些自己曾经有过的感情,有些漠然地看着它们纠缠成一团成为死结。

时间在他的脚下加速逝去,候鸟飞去了又归来,河流冻结成了冰又融化为激流,白昼被黑夜吞噬又从无尽的黑中生出耀眼的白,期间他与他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牵在彼此之间名为‘羁绊’的东西在反复拉扯中像粘稠的树胶那样拉长成胶质的网。

他们被自己所厌恶的那一种黏黏糊糊的感情缠在一起,挣扎不开,舍弃不去,逃不掉,忘不了。

用“为情所困”“难舍难分”亦或“相濡以沫”这样的词汇去形容两个成年男人未免过于恶心。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世人意义上的罗曼史,应该说,他们仅是在燃烧着硫磺火药气味的空气中恰好被缠在了一起的、若无战争人生便会全然没有交集的过客,在最为恶劣的环境里倚靠着对方的身躯勉为其难地扭曲挣扎。因此当他们聚在一起时他们往往彼此厌恶,分开时却又感到切肤的、难以言说的疼。

他不能离开他。一直都是。彼此都是。

他信不过别人能够将自己的一国之君拥入怀抱,更不相信每一次自己暂时地将他拥有。

  

“光是抓不住的。”记忆跳转期间的短暂朦胧之中,他记起有人曾经对他这么说。

他记不清那个人究竟是谁,仅记得那个人在说这句话时的神情——那个人微笑的弧度僵硬到令人尴尬,他灌了一口酒后低下头,他发现他垂下眼眸时的神情像极了拿破仑·波拿巴。

  

  

“我对他也不能算是喜欢吧。”面对着缪拉不解的目光,犹豫了一会儿后他还是决定把真心话说出来:“就是觉得有他在,世界才会变得更有意思一些。”

他知道缪拉很可能听不懂,但他还是要把话说出来。

“我离不开他,他也对此心知肚明。”

“这点‘大家’也是都知道的吧。他相当自私自利,不地道,阴险狡诈,无谓地伤害着自己身边所有的人,让所有的人为他的任性妄为埋单,摧毁了别人之后又毫不在乎地自我毁灭。他的存在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他妈是彻头彻尾的灾难。我有时候很想把自己的剑抹在他的脖子上让一切一了百了,我和他有什么瓜葛都让那些去死吧,但是呢?对,你知道,我他妈的根本做不到。我根本舍不得。”

他扬起唇笑笑,眼里再一次闪烁起狂热骇人的火光。

“说是习惯也好,什么都好。我还是觉得只有我配得上他身边的位置。”

他舔了舔发干的唇,将话语一字字坚定地咬出。

“我不需要他在感情方面施舍我。他阻止不了我想离开他,也阻止不了我想和他在一起。……我为什么要跟着他?因为在他身边的那个位置应该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缪拉皱了下眉头,若有所思。

“啊……那么理所当然地,率先被他伤害到的人自然是他周边的人啊。”眼前的男人卷弄着自己的一绺发尾,眼底的戏谑斑驳了笑容之中的深长意味。

“说到底,你们都是恶劣的家伙呐。只不过啊,你们所狂热的不是同一件事而已。”他说,目光灼灼,笑容张扬。

不知为何,他老记着缪拉的那一句话。时至今日,也犹无法忘却。

  

  

他从回忆中惊醒,在梦中醒来。

醒来时眼前仍是漫无边际的昏暗梦境。他吐出了压抑在心口的一口气,伸出左手去抓捕几近静滞的空气。空洞感滞留在指面。黑暗中他想到了记忆中曾经的光芒——无声无息地,不为任何人知晓地从视野中的一角跃至另一角——光在万物表面游走,不可抓获,转瞬间降临又瞬息间逝去。

他张开眼,注视着浮现于眼前的某一团攒动的光球。

光芒深处他看到战争结束,自己已全身而退。一国之君微笑着挽住他的手臂,他们亲密得一如当时。每个人都还活着,他在人群中甚至还看到了德赛——那个已逝的儒将用目光对他诉说着沉默。虚空刺入他的每一个细胞。

他从那个虚假的幻象中挣脱。冷汗从他的额上滚落。

他情不自禁地想笑。他勾起唇角,笑得身躯有些战栗,笑得自己的眼眶都开始生理式地发湿。

  

他走上前去抓住了那一团光,依稀地感到它在自己的掌心内部鼓动,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

他笑笑。毫不留情地将其撕扯成两半,看光在自己的指缝中流沙般消逝。

 

那样的圆满结局,从1799年雾月以后,便再也不复存在了。

  

  

【5】

  

  

——从你的前前前世开始,我就一直寻觅着你的踪迹

——追寻着你那略显笨拙的笑容,终于找到了你。

  

  

黑暗再一次将夜幕拉长的时刻他开了口。

“我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那一句话。那个时候你说,我是你重要的战友。”

“所以呢?”波拿巴冷冷地问道:“你想怎样?”

他低下头,看到冰冷的水从指尖流出。那似乎是海水。海水上涌吞噬了眼前世界的温度与色彩,耳边是越来越湍急的水流声,海水卷动着泡沫将其拉扯向海洋中心的漩涡。

水面已经没过了对方的膝盖。波拿巴站在最为黑暗的地方(像《最后的晚餐》里的犹大,光芒在他身侧选择绕道而行),黑暗将他束缚在海洋最深处的漩涡中心。

  

——“对不起啊,让,我要先走一步了。”科西嘉男人微微点了点嘴唇,眼里是最为深沉的澄澈与黑暗。

说话间那人伸手抚向他的前额,纤细而修长的手指挑起他的一绺额发,眼前人的笑容隐没在深水之中,让他无法完全看清自己的君主的神情。

心口一阵发紧,胸腔内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更无法喊出“不要走”那样的话。

他伸出手抓住了那个在自己眼里一直在向深海的漩涡中坠去的人的手。在略微亮一些的、水流涌起的地方,他握住了他的手,十秒,仅仅十秒。

迎面他看到波拿巴稍显惊异的神情。海洋已全部消失,他终于从梦中彻底醒来。

“没有什么。”他说道,感觉自己的咽喉有些发干:“只是那里太暗了,你不适合在那里。你站在那里,就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他看到了波拿巴上下滚动的喉结,以及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初的惊异后又复沉淀在眼底的更甚一层的冷酷坚决、了然于心。

  

  

他听懂了。

他明白了。

  

  

【6】

  

——从你的前前前世开始,我就一直寻觅着你的踪迹

——追寻着那喧然的声音和泪滴,终于找到了你

——谁又能阻止得了这革命前夜的我们呢

  

  

他终于还是再度想起了那个自己一直在竭力回避的梦境。

  

  

亚平宁的阳光已然沉寂,埃及的黄沙被风拂去,奥斯特里兹的硝烟雾一般消散,唯有硫磺的味道在他清醒时长时间地纠缠着他,与他一起,随时间消逝而氧化腐坏。

终于,在“那一场战役”结束后,它与那一缓慢苏醒的“不详欲念”一起入住他的梦境,驻留在离他的心脏最近的方位。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杜伊勒里宫沉静而温和。毛玻璃模糊了光影,于地面上投射下深浅交叠的光影,给人的感觉是那种鲜活的温暖。梦中的他还是年轻时的模样,他能感到体内的血液燃烧像恒动的机器中源源不断灼烧的燃料。他向走廊的尽头奔跑,军靴踏在地上踩出一阵阵空洞的脆响。手中佩剑的剑柄被他掌心处的汗液浸湿,握在掌心里油一般地滑,但他紧攥着它。

他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只知道杀意在此刻长出了绿色的藤蔓包裹住了自己的内心,他知道自己想杀谁——那个他憎恨了约摸有人生三分之一时光的罪人,他曾经的光芒,他的君主。

他出人意料地冷静而坦然。没有悲怆,没有心痛,更没有压过一切的感性,这个没有动机的疯狂冲动来得顺理成章。

他吸了吸鼻子。空气中硫磺的味道太过浓郁,他突然感到有些不适。

  

他跑过长廊。“世界”的温度逐渐融化并交汇成黑、白、灰三色,像学艺术的孩子用铅笔小心逐笔涂抹,添加出光影特效的一幅巨大画作,纷杂狂乱的线条勾勒出由线条堆积而成的脱离“感知”的世界。朦胧间他忆起拿破仑的肌肤的温暖。当他将他拥入怀抱时他永远也不会去想下一步:关于生死,关于身份地位的差异,关于那个遥不可及的未来,那个时候,世界大概便是现在这个样子。

最终他行到了“路”的尽头。大典在那里盛大地召开,人群狂热而空洞地欢呼呐喊,一个身影立在人群簇拥的光环之中,阳光落在他的两肩。

他无法看清他的容貌,但他知道他是谁……与此同时,那个人也看见了他。

他奋力挤过汹涌的人潮,旁观者的笑声欢呼声刺痛了他的耳膜。他们的肩撞在他的肩膀处,令人麻木的疼即刻传来。

他多次掉了剑又多次艰难地将它拾起。波拿巴站在远处,他的目光连同他的身影一起隐没在人潮之中,融化在黑白交织的梦境世界里,毫不起眼,却又流动着炽热的气息,令他无法转移视线。

似乎只是在某一个瞬间,空气中的硫磺味道在空气中消逝殆尽,引起他的一种漫长的错觉。

可是波拿巴没有向他走来,他也没有呼唤自己的皇帝的名字或姓氏。双方均保持着该死的别扭倔强甚至礼貌,他们用眼神交流,谁也不愿先开口打破沉默。

  

他向他奔去,用剑刃抵上了他的颈部。波拿巴微笑着,抬起头,眼角的弧度惊人得温和柔软。他没回应,因为知道此刻自己只要手腕略微颤抖,剑刃便会立刻没入对方的咽喉。

“让。”一国之君微笑,仿佛一无所知,又仿佛早已窥探一切。

看着对方的眼睛,突然,他觉得自己不该喜欢他。

那双淡漠的、平静的、永远装不下他人身影的、他始终读不透的眼睛内流光闪动。——他怎么会喜欢他?他为什么要喜欢他?他的脑内一片混乱。随时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压迫着他的喉头,他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眼前纷至沓来的幻影将世界的线条咬嗫啃噬干净。

波拿巴笑着,手指伸向他的前额。

  

可是他并没有真正触碰到他。

  

他的动作就像是打开了某个不知名的开关。天的一角在那一时刻坍落,蓝色的天际蓝墨水一般晕染开来。海水从那裂口中倾泻而出。一道白练飞降在地面上又迅速沉淀下浓重的蓝,脚下海水逐渐爬升。而眼前的人正立于海洋中心形成的漩涡中。

波拿巴张开嘴说了句什么,带着笑容向身后倒下,衣袖与衣摆飞扬如同鸟类轻盈的羽毛。

如今飞鸟的双翼被海水浸透沾染上了沉重的水汽,再也无法飞行。他向海洋深处下沉,海水浸没了他的身躯,温柔地将他环抱。

“不。”他低声唤道。

剑落入水中激起一小片水花。

他用力攥住他的手腕,以双膝落地的姿势俯下身去,用力到发白的指节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腕部骨骼的质感。突如其来的沉寂中他听得到血液流淌、骨骼拔节的声音……海水浸上他的膝部,他看到了波拿巴在水中显得模糊不清的面容。

从对方的眼眸中他看到了远处蔚蓝的天空——尽管人在梦境中无法感知颜色,他仍能确定无疑那就是最为纯净的蓝——汇聚了天下所有河流、海洋、天空的颜色画成了那抹蓝色。他依旧跪在那里,手腕以及手臂肌肉酸疼不已,膝盖也已经麻木,可是他仍然固执地不肯放手,甚至越抓越紧。

“对不起啊,让,我先走啦。”对方用眼神如是说,孩子气的任性和顽劣充斥着他灰蓝色的双眼。

  

“别走。”

“不要走。”

他喃喃自语。

他用力地抓着对方的手腕,突然,一股暗流撞上了他的手腕。他吃痛,一时难以使力。

待到他再次用力抓握时手中只剩下无尽的海水。

就像是波拿巴率先放开了手。

  

那个人终于被自己所热爱的海洋所接纳。在他沉入海底的同时,漩涡也随之湮灭,人群随之散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过于荒诞的喜剧。

只有让·拉纳还在那里。

  

他跪在那里。

他的手指插入松软的土壤。天边依约吐出的鱼肚白将他眼中的蓝色驱逐到远方。空气中再度燃起的硫磺气味令他的五脏六腑都颤抖作呕起来。

  

他已永远地失去他。

梦境悄无声息地坍圮,黑、白、灰色悠然消逝剥离,唯有关于“失去”的恐惧感犹缠绕在心口,挥之不去。

  

  

梦醒之前他想起了波拿巴向漩涡中倒去前的画面。科西嘉人笑容浅淡,他如是说道:

“看,那里多美。”

科西嘉人的手指指向天空的方向,也不知道他指的是那一抹过于耀眼的蓝,还是璀璨的星空。

然后他向黑暗的深水中倒下,星星放出的光从他的指尖擦过。

素来畏冷的科西嘉人沉睡在冰冷的海底。在自己最终的归宿那里做着更为漫长的梦,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7】

  

  

——已不再迷惘了

——我要在你的心上树一面旗帜,将其占为己有

——毕竟你已经从我这把“放弃”这个选项夺走了

  

  

“你在害怕……你会失去我吗?”波拿巴终于开了口。

“相信我,这并没有什么可恐惧的。我知道自己还不会死。”他用余光瞥见了对方微笑的神情。

“我们还是被绑在一起的人。我需要你。应该说,你必须陪着我。”他的手指蹭上他的唇角。素来冷峻傲慢的军人话语中带着独断专行的味道,他的眼眸深处是少年似的倨傲轻狂:“听着,让·拉纳——”

“你得陪我一起,看到战争最终的胜利。在那之前,任何的擅自离开都是对我的背叛。”

“……这样吗?”他无奈地笑了笑,为一国之君突如其来的任性妄为而无措。

他感到不安的感觉终于消失了……可是他到底在为什么而不安呢?

这样问题的答案,大概只有让·拉纳本人知道,又或者,永远没有人知道。

  

  

凌乱的思绪被风吹散,他莫名地感到轻松。他伸手抚摸自己的君主的侧脸,触碰他的耳垂,把唇贴在他的额头上。

他不再去想下一步:关于生死,关于身份地位的差异,关于那个遥不可及的未来。那些问题过于沉重,而信任看上去显得要轻巧了太多——它只有21克,或许过于轻盈。

“你在想什么?”波拿巴问。

“往事。”他将下颌搁在对方的左肩上:“很久以前的时候,我好像也曾和你提到过那件事。就是那个时候……你将军旗转送给我。那个时候天气很好,有风,大家都还活着,你宣称说‘那天我看着你,你一直走在最勇敢的士兵最前方。只有你,才衬得上这面光荣的旗帜。’”

“那件事吗?”一国之君的声音闷闷地从衣料下方传来,隐藏了些许不知是真心还是刻意伪装的笑意:“我倒是还记得某一次你和我说,你很后悔被我感动过。在说那话之前,你揪着我的衣领,一副要把我肢解了然后吃掉的样子。”

“我现在不想去想那一些。”他揪起对方的衣领:“现在我只想吻你,让那些乱七八糟的鬼东西都滚得远远的。未来什么样都好,我现在只想做这件事。”

波拿巴闭上了眼。他难得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来吧。”波拿巴说。

像所有普通的恋人一样,他们完成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吻。

  

  

【8】

 

  

简短的体温交换结束的时刻,他喘了口气,挽住对方的手臂。

“你将建立不朽功绩。”他说:“去维也纳吧。你熟悉那里的道路。”

“我全都听你的。”加斯科涅人半闭着褐色的眼睛,驯服地答道。他不知道对方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无需赘言的准绳牵动了他的舌尖,使他什么都没再多说。

  

黑暗中他想到了拂过水面的风——在原本宁静的海面无声无息地搅乱了明镜。

它去得过于匆匆,就连海中游鱼都未曾发觉。

他一直都在想这样的风与大海,直到门被那个人带上时发出了响动。他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将那些纷杂的情绪阻挡在外。

“记下来!”他回过头对副官大声下令。凌然的光于于冰封的眼底所反射出来,依然锋利得如同刚出鞘的剑刃,转瞬间,他又回到了一国之君的身份地位之上。

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有什么声音在黑暗中突兀地响了起来,他的心跳不觉漏跳了半拍。

他疑心那是自己的血液加快了流速的声音。然而再侧耳细听时,一切皆寂。

  

他不再去想那无谓的事,开始为早晨的行动口述命令。

  

  

【9】

   

  

——即使你的一切都化为乌有,幻作碎片纷散各地

——我也不再迷惘,依旧重头开始寻觅

——无论跨越多少光年 我都会哼着这首歌

——再度找到你

  

  

终于,他再一度嗅到了自己梦中的硫磺味道。

与此同时,他听到隐约的水声空洞地响起,看到海水将一切淹没覆盖。

  

  

【Fin】

  

  

  

把场面送给Ted酱送的贺图! @大泰迪的nutella与晕菜 宝贝臣下爱你啊么么哒!【比心】





  

作者最后的一点废话:

不知道究竟是出自什么心态,总之就是……非常非常喜欢拉拿,但是就是不想看他俩甜甜蜜蜜地腻歪在一起谈恋爱。

我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相处方式也可以很简单很真诚可以亲密而友善可以污得令人不忍直视,也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存在利益关系相爱互恨彼此伤害更可以虐得飞起。写东西时老是在想:这一篇文里他们两个HE了,另一篇文里他们是BE,是不是就说明了作者的精分呢?

好像是吧。不过他们本身就很精分。(笑)连甜带虐,可欢脱恶搞可严肃决然,这才是他们,而我的笔太拙描述不出这么一点点一点点的“羁绊”……感觉自己……真的是很失败啊。(苦笑)  

描述历史之间那些无声的脉脉流淌在没有对话时的情节,就感觉自己好像拿着白色的笔在黑纸上涂鸦——它原本很完整很迷人很引人心动,而我身为同人写作者在其中填入白色作为留白,模糊化一些东西后又让一些不知是真是假的东西更加突出起来。我最想写的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写这一段?我挖空心思地想各种象征性喻体又是为了什么?

那一些东西沉睡在海洋深处,潜藏在冰川之下。我不说。

  

然后想说一说自己眼里的某让。

以前我觉得他的性格很好写更利于把握,现在才发觉其实他很不好写:写得太善感了显得女气显不出个性中的倔强强势,写得流氓气重了又觉得不符合他的耿直以及他那该死的单纯,写得太聪明了太知晓未来了不符合他情商不足智商欠佳的人设,写得太蠢了又觉得这么傻逼的人还能当元帅简直天理不公该杀千刀。简要来说就是个“度”的问题,强势又倔强的糙老爷们一个居然一提到拿破仑就各种想太多各种吃醋明明是个非常有爱的反差萌啊,怎么我的笔就是抓不住他的身形,把握不住那个尺度呢?

由此我反而不太敢多写他,所以我在“那个吻”结束后立刻跳转到了拿破仑视角。

很喜欢拉纳。一直认为他可以反应迟钝可以炸毛可以犯蠢耍二但是他不可以天然呆傻白甜,可以投降可以让步可以妥协但是他不可以以卑微的姿态去乞求谁谁谁的爱。

因为他是让·拉纳啊。

我知道他身上有无数硬伤无数缺点,平时也喜欢拿这一些嘲讽他,从才能性格处事方式到心理素质,他与“美好”这个词差得太远。我想看他跌跌撞撞地奋力前行,为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和事挥出剑,我爱他孩子气的占有欲一如我厌恶他的幼稚不成熟。——明明是同一个人的同样的特质却既让我喜欢又教我厌恶,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啊。

啊反正是历史同人文所以感性点表白应该也不是有问题吧……等会儿还要收拾收拾心情去拿吧high呢。

总之真心祝福拉纳桑的248岁生日,生日快乐!顺道悄声声地提前十天祝福自己:十七岁生日快乐!

臣下的二本命先生今年也是这————么————帅气!啊元帅先生臣下真的好喜欢你啊!【然后刚表白完就被皇帝的榴弹炮打飞到了天际x】

  

以及,圈子里的姑娘们啊……

不要因为臣下是个史诗级文渣就对这个圈子或者对臣下的本命cp粮的整体质量产生绝望情绪啊姑娘们!臣下作为圈里文力最渣的人真的不能代表圈内的平均水平啊!(臣下这垃圾幼儿园水平的文力在圈里顶多中下游吧。冷漠。)

  

好了,以下是辣鸡文渣却是细节狂魔的逸君觉得不得不点出的五个细节点。——当然了,其实不只有五个。(方嘴笑)

一、用于形容让·拉纳或者拿破仑·波拿巴的象征性喻体并非只有一个两个。

而有关拿破仑的喻体多半都是自相矛盾的。

二、第三节里,拉纳的欲言又止。

“……我的……我们的皇帝。”

那么他的原话究竟会是什么呢?

三、拉纳对拿破仑的感情除了显而易见的爱与恨以外,还有一种同样占据了其情感主题的东西,就是占有欲。

温馨提示:波拿巴的象征意象中存在着无数矛盾的事物。

他明明可以直接问拿破仑他到底怎么看待自己却非要等到拿破仑亲口承认;他明明接受了拿破仑对自己的定位(不接受的话也不会和缪拉说出来。当然拉纳和缪拉说起这件事本质上其实就有一种孩子气的示威的味道),却也总是不够满意希望得到更高的定位;在梦里既想杀他又想救他;他只要面对着拿破仑就会想说很多话,为的是让对方知道并承认自己是多么在乎他……

所以说他虽然耿直善良孩子气但是本质上也是个恶劣的家伙呢。妹夫看得很对。(笑)

啊为什么要让妹夫来说那句话呢……就是觉得像缪拉这样的人反而更容易在不知不觉中言中真相,而其他的人大概都会有所顾忌吧——普泽可能就不会那么直白地说出来吧。至于有类似感受的朱诺……你不觉得他们会先打起来或者吵起来吗?(笑)(其实也有个人对妹夫的一点小私心,嘿)

四、大家当然都知道那时的背景啦,拉纳只是恰好遇见了拿破仑而不是刻意去找他。

那么话题为什么到了中间突然就变了呢?或者说,为什么拉纳会这么迫切地让波拿巴亲口(棒读)承认自己其实很在乎他呢?

答案就在第六节啊。因为那个梦。

拉纳有一种“预感”,让他觉得波拿巴会在他的世界里消失,所以才在“消失”发生之前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

其实那个梦是可以随君自由解释的。臣下只是给诸君提供个思路。

五、故事中的“旁观者”,以及“大家”,指的到底是什么人呢?

  

好了到此为止。

根据“冰山理论”,再多透露东西就显得太无趣了。(笑)

其实本文的最终结局大家应该都知道吧……那个注定要来的、关于“失去”的结局。

如果一定要我为本文添加上一个结尾,那么臣下愿意它如是结束:

  

名为让·拉纳的骑士用他的全部血液以及热爱赤诚,为他的小伍长,献上了他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承诺。

  

  

【真·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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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Paws UpMr.逸先生 转载了此文字